建康雪夜,一盏兔儿灯碎成火海。沈氏百年将门,
因一句“莫须有”被屠满门;沈芷从血河火窟里爬出,带着疤、带着恨,也带着半枚虎符。
世人皆以为她会臣服于追悔莫及的帝王枕边——可她说:“我绝不做回头的雀,
要做那诛心的刃。”雪会尽,火会熄,春草终将蔓生,天地辽阔,她终得自由。
覆雪1元嘉二十七年,建康上元。秦淮灯市十里,雪却簌簌落个不停。沈芷提着琉璃兔儿灯,
在乌衣巷口等一个人。那人曾说:“待我今夜得胜归来,必以十里红妆聘汝。”雪越下越大,
灯市渐空。忽然,黑甲铁骑踏碎长街,却不是凯旋——“彭城王兵变!沈氏附逆!格杀勿论!
”血色溅上兔儿灯,她看见父亲的人头被挑在槊尖,看见母亲披火奔来,
将她与幼弟推入秦淮河。冰河开裂,火光倒映,她最后看见的是刘子胤。那人驻马桥头,
银甲映雪,目光穿过火海,落在她脸上——没有惊讶,没有悲痛,只有“终于来了”的漠然。
原来,这场雪不是天恩,是杀机。雪声压住了惨叫。沈芷再浮上河面时,乌衣巷已成了炼狱。
秦淮河灯船尽覆,冰水里漂着残肢与诗卷。她拖着呛水的幼弟沈攸,抓住一根断桅,
往岸边的暗影里躲。黑甲骑仍在反复冲杀。他们喊的是“奉大将军令”,
无人敢直呼刘子胤的名字。沈芷的指甲抠进桅木。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。
“阿姐……”沈攸颤声,“我怕。”她捂住弟弟的嘴,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:今日若死,
沈氏就再无一人知仇。……火场外,刘子胤勒马。亲卫低声回禀:“沈氏男丁五十七口,
俱已伏诛;女眷投火,只余沈氏女与其幼弟坠河,生死未卜。”刘子胤垂眸,雪落睫毛,
声音极淡:“留活口,后患无穷。”亲卫领命,举火折欲焚河。忽有箫声破雪而来。
乌篷船自暗流划出,船头立着一人。雪色披风下露出半张苍白面孔,手中长箫一挑,
便迫得黑甲骑后退数步。“义嘉军好威风。”那人声音温雅,却带北地口音,“在下行医,
最见不得血污河道。”刘子胤眯眼。他认得此人——北魏质子,谢无咎。两国交战不斩来使,
何况谢无咎身后,站着一排北府暗卫。刘子胤权衡片刻,抬手示停。谢无咎俯身,
将水里冻得青紫的沈芷一把捞起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想报仇,就别死。
”沈芷抬眼,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。那里面没有怜悯,只有猎人见到猎物时的冷静审视。
她昏死过去。……再醒来,已在城外草庐。雪停了,檐角滴着水。少年谢无咎蹲在药炉前,
用蒲扇慢慢扇火,侧脸被药汽浸得湿润。“沈氏只剩你与沈攸。”他头也不回,
“我可以让你俩活,也可叫你们悄无声息地死。”沈芷的嗓子被烟熏得嘶哑:“条件。
”谢无咎轻笑,将温好的药递到她唇边。“跟我三年。我将送你回建康——届时,
刘子胤将跪在你脚下。”药汁极苦,沈芷一饮而尽。
她想起火海里母亲最后的口型:——活下去,别回头。于是,她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
”……与此同时,建康宫城。刘子胤立于丹陛之下,受封“车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”。
金印落下那一刻,他忽然抬眼,望向乌衣巷方向。那里雪色未褪,黑烟犹起。
身旁的内侍听见这位新贵低声问了一句:“今日可有女子,着杏子红罗裙,持兔儿灯?
”内侍茫然。刘子胤不再言语。他摊开掌心,一枚小小的银兔耳坠躺在血痕未干的掌纹里。
雪落金阶,转瞬化水。像极了那年上元,她踮脚替他拂去肩头雪,笑说“愿与君白头”。
如今,真的只剩他一人白头了。2春草生时,沈芷已在这间草庐住了四十又七天。
她忘了自己是谁,却记得雪与火的味道。谢无咎不许她照镜子。“脸可以慢慢治,
”他温声说,“但心若先碎了,神医也缝不起来。”于是沈芷每日以白纱裹面,只在黄昏时,
蹲在篱笆边替沈攸煎药。沈攸的命保住了,却落下喘疾,夜里常咳得蜷成一只小虾。
谢无咎冷眼旁观,偶尔丢下一句话:“想让他活得像人,你得先活得像鬼。”沈芷听懂了。
四月,谢无咎开始教她用刀。刀是北府旧制,环首狭长,刀背刻“霜降”二字。
第一式:破风。第二式:惊雪。第三式:碎玉。谢无咎袖手站在梨树下,看她一次次劈空,
虎口迸血。直到第七夜,她终于一刀斩断梨树新枝,枝头残花落在刀锋,被切成两半。
谢无咎拍手:“好,杀人够了,杀心尚早。”沈芷喘着气问:“何谓杀心?”谢无咎抬手,
指尖轻点她胸口:“让他爱你,再弃如敝履。”沈芷握刀的手颤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唤她“阿芷”。可那影子一靠近,便是冲天的火光。
元嘉二十八年冬,谢无咎收到一封密信。信上只有四个字:——“沈氏未绝。
”他把信丢进药炉,看火苗舔上纸角。“阿稚,”他轻声道,“该回建康了。
”沈芷正在磨墨,闻言指尖一抖,墨汁溅在袖口,像极了陈年的血。“我跟你去。
”谢无咎笑了:“不是跟我,是我送你——以另一个身份。”他从箱底取出一只乌木小匣。
匣里躺着一张人皮面具,薄如蝉翼,眉眼与沈芷有七分像,却更稚嫩。“从今往后,
你是‘沈家远房侄女’,名唤沈稚,父母双亡,来京投亲。”“而我,
是你的‘义兄’谢无咎,南渡行医。”沈芷抚过那张面皮,指尖冰凉。她忽然意识到,
自己即将回到那座城——回到那场未熄的火里。3腊月初九,建康复雪。沈芷戴上面具,
牵着沈攸,跟在谢无咎身后入城。朱雀桥边,
新立的功德碑上刻着“义嘉大将军刘子胤平叛有功”。碑下围着百姓,
议论纷纷:“听说大将军至今未娶,是在等一位旧人。”“什么旧人?
怕是沈氏余孽吧……”沈芷脚步微顿。谢无咎侧头,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:“别回头,
真正的猎人从不看陷阱。”他们住进乌衣巷尾一间荒宅——正是当年沈氏主宅。焦梁断壁间,
雪掩枯骨。沈芷在废墟里找到半只烧黑的兔儿灯,银箔剥落,像一弯残月。夜里,
她独自蹲在断墙下,用袖子擦那灯。忽然,一道黑影落在她身前。“谁?”黑影单膝跪地,
声音沙哑:“沈……姑娘?你还活着?”月光照出那人面容——是沈家旧部,老校尉魏冲。
他手里攥着半枚虎符,虎符缺口锋利,割得掌心血肉模糊。沈芷握紧兔儿灯,
声音轻得像雪:“魏叔,我回来了。”焚骨4元嘉二十九年正月,建康一连下了三日雪,
雪片大如席。朱雀航北,宫使踏雪而至,三道朱漆密诏相继出城。第一道:寻沈氏遗孤,
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第二道:凡匿沈氏者,夷三族。第三道:若沈氏女愿入宫,
即刻册为贵妃,位在昭仪之上。诏书贴遍六门,百姓哗然。刘子胤跪在太庙前,以额触地,
血流丹陛。史官笔下,犹言“帝悔”。……荒宅的残灯未灭,魏冲已连夜遣散旧部。
沈芷披斗篷立于廊下,看雪覆焦瓦,像给一座坟茔覆白。谢无咎抬手,接住一片雪,
在指尖捻碎。沈芷低眉:“我该何时进宫?”“不急。”谢无咎把血字诏书折成纸鹤,
放进她掌心,“先让那只笼中雀,自己撞破笼子。”三日后,上巳修禊,百官云集玄武湖。
刘子胤以“祭沈忠烈”为名,设云台七十二阶,阶阶铺白纻,雪里望如一条登天索。午时,
沈芷着素衣,自乌衣巷步行而至。她未戴面具,只以白纱遮疤,额间一点朱砂,像雪里残梅。
云台最高处,刘子胤披玄狐大氅,远远望见她,竟踉跄一步,几欲滚落阶前。内侍惊呼,
被他抬手止住。七十二阶,沈芷一步步走得不紧不慢。阶侧百官窃语:“果真是沈氏女?
那疤……”“当年火焚三日,竟还能活?”刘子胤听不见。他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,
一声比一声重,仿佛那年上元的马蹄踏在胸口。沈芷在阶前停步,抬眸。四目相对,
风雪为之一寂。刘子胤声音嘶哑:“阿芷……”沈芷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士族揖礼,
声音清冷:“罪臣之女,叩见陛下。”一句“罪臣”,将过往血债钉死在当下。
刘子胤面色骤白。5礼官宣读诏书,赐号“昭懿贵妃”,金宝凤冠盛在朱盘上,十二旒垂珠,
映雪生辉。沈芷抬眼,望向那顶冠,忽地笑了:“陛下,沈氏满门忠烈,
死后方得追封;如今一顶凤冠,便想抵我父兄百命?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透风,传遍云台。
百官噤若寒蝉。刘子胤喉结滚动:“朕……可立誓重审旧案。
”沈芷俯身再拜:“那便请陛下,先为沈氏立碑于朱雀航,刻‘冤’字。”碑石尚未凿成,
她不会入宫。这是谢无咎与她早就议好的第一步:以退为进,逼刘子胤亲手撕开旧疤。当夜,
沈芷宿在谢无咎旧日置下的药铺后院。魏冲潜至,带来虎符另一半与一封密信。
信是旧将联名:——愿奉沈氏女为主,只求雪耻。沈芷以烛火烧信,灰烬落在虎符裂纹里,
像一道新伤。“魏叔,告诉诸位叔伯,再等等。”窗外雪停,月色如刃。谢无咎倚窗吹箫,
箫声呜咽,惊起寒鸦。“阿稚,”他低声问,“若他真肯为你翻案,你可会心软?
”沈芷侧耳听那箫声,良久,只答了八个字:“雪未融尽,春不归来。”同夜,宫城。
刘子胤披衣独上凌云台,俯瞰乌衣巷方向。雪光映入眸底,他恍惚看见少女执灯立于火中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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